仇恨这种东西,在饥饿和绝望面前,发酵得比瘟疫还快。
白苍崖在陨星谷的那声嘶吼,成了压垮边陲微末同盟互信的最后一块石头。林家紧闭的大门,更像是坐实了那些背叛的罪名。
十日缴税死线,像一根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,每天都在收紧。
第三天的黄昏,林家镇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坡。
“噗嗤。”
生锈的铁矛扎进了一个练气三层散修的肚子。握矛的人是一个小家族的护卫,他双眼通红,像只饿了半个月的野狗,狠狠搅动了一下矛柄,将那散修踹翻在地。
散修咳着血,死死抓着矛杆,眼神里全是不甘:“李三……上个月……你还借过我的阵盘……”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!”李三猛地抽出铁矛,带出一截肠子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,“特使的账单压下来了!少一块下品灵石,我全家都要被填进矿坑!你死,总好过我死!”
他迫不及待地扯下散修腰间的储物袋,倒出里面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,双手捧着,发出又哭又笑的怪声。
“够了……凑够我们家那份了……”
在他周围,这片原本用来交换草药的荒坡,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。曾经在议事广场上互相拱手称兄道弟的小族长们,此刻正为了几株一阶灵草、几块碎灵石,在泥水里互相撕咬。符箓的火光夹杂着残肢断臂,在荒坡上炸开。
没有人在乎往日的情分,也没有人再去想结盟对抗大宗门。特使的灵气监控尺依然悬在天上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重压之下,没有人在乎林家是不是真的背叛,他们只知道,为了不被大宗门清算,为了凑齐自己的岁贡,只能把屠刀挥向身边更弱的人。
微末的同盟,在短短三天内,彻底化为一盘互相吞噬的散沙。
林家镇的玄铁大门已经封死了整整五天。
大门外,聚集着几百个从各处逃荒、求援、或者单纯来泄愤的底层修士。他们不敢去冲击特使的驻地,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化作恶毒的谩骂,铺天盖地地砸在林家的大门上。
“林苍澜!你个缩头乌龟!出来!”
“吸血的畜生!你们林家不得好死!”
几块带着泥巴的石头越过高墙,砸在阵法的光幕上,荡起微弱的涟漪。
林昭背对着大门,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。
他听着门外的谩骂声,语调冷漠得如同局外人。手里那块记录着白苍崖铁证的阵盘,被他随意地抛起,又接住。他的视线没有在门外那群暴徒身上停留,而是越过他们,看着更远处的荒野。
李芷瑶站在他身侧,手里的剑柄已经被她攥出了指印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她看着外面那些互相推搡、面目狰狞的脸,咬着牙开口:“他们昨天还在求我们林家庇护,今天就把脏水全泼了过来。只要你一句话,我出去把带头那几个的舌头割下来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林昭没有回头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,“你出去割了他们的舌头,他们只会觉得是林家心虚杀人灭口。你看,他们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杀自己的同伴,这种同盟,就算用绳子绑在一起,特使一根指头就能碾碎。”
他转过身,将阵盘塞进袖子里,目光扫过镇外荒野上那些燃起的零星战火。
“不经历绝望的洗礼,这群散沙永远认不清谁才是真神。让他们骂,骂得越凶,死线到来的时候,他们就哭得越惨。我要的,是一个被大宗门彻底打碎脊梁后,只能跪着求我们重建规则的边陲,而不是现在这个各怀鬼胎的草台班子。”
但大门外的压力,终究是穿透了石墙,渗透进了林家内部。
林家议事大厅。
大厅里,一个姓陈的执事跪着往前爬了两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二爷,外头我们林家的三个布庄、两个药铺,今天上午全被那些散修抢空了!他们像疯子一样,见东西就砸。我们留在外头的几个伙计,连尸首都没拼全啊!再关门下去,外头那些红了眼的家族,就要拿着破阵锥来撞大门了!”
“是啊!只要开门,把特使的免税令牌交出去,或者解释清楚,总能平息众怒的!”
林业满头大汗,试图把袖子扯回来。底层的恐慌是会传染的,连他自己心里都开始发虚。他咽了口唾沫,看向通往内院的走廊:“族长还在稳固境界,这事……”
走廊深处,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林苍澜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武服,大步跨入议事厅。他的腰背挺得像一杆枪,身上那股刚突破筑基期不久的真元波动,没有任何收敛地向外扩散,压得大厅里的灯火齐齐一暗。
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一半。陈执事瑟缩了一下,但想起外头的惨状,还是硬着头皮喊道:“族长!求您开门,给大家一条活路……”
“铮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林苍澜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重剑。筑基初期的浑厚真元,顺着他握剑的手臂,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,剑刃上泛起一层刺目的罡气。
他没有看陈执事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。他走到大厅中央,抡起重剑,对着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青石柱,狠狠一劈。
沉闷的斩击声中,石屑像暗器一样向四周飞溅,打在几个执事的脸上,划出血痕,但没人敢躲。
那根承重的青石柱,被拦腰截断。上半截柱子沉重地砸在地板上,震得所有人脚底发麻,扬起的灰尘呛得几个执事连咳都不敢咳出声。
林苍澜将重剑拄在地上,剑刃把青砖压出一道裂缝。
“从现在起。”林苍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那种属于枭雄的铁血与强权,生生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,“敢言开门者,斩。敢向外传递消息者,斩。觉得林家要完,想另谋出路的,现在就可以滚,我不拦。但只要跨出这道门槛,就不再是我林家的人,死活与林家无关。”
大厅里死寂一片。
在绝对的武力强权面前,那些摇摆的理智和恐慌,被一刀切断。没有人敢再提开门半个字。
时间,就在门外的谩骂和门内的死寂中,一寸寸熬到了尽头。
第十日。
“咚——”
悬在天空的灵气监控尺,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、拉长的丧钟声。
刻度上的红光,在这一瞬间转为了刺目的暗红,仿佛吸饱了鲜血的舌头,舔舐过整个边陲的上空。
一直吵闹不休的林家大门外,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那些拿着石头、举着破烂法器的修士们,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们僵硬地转过脖子,看向地平线的尽头。
起风了。但那风不是冷的,而是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粘稠血腥味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煞气云层,正贴着荒野的地面,滚滚而来。所过之处,沿途的枯草瞬间枯萎断裂。
在那片猩红中,传来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。那是数百名修士步伐一致、真元共振产生的地鸣。金属盔甲的摩擦声,像催命的更漏。
一面绣着滴血狼头的巨大战旗,刺破了边陲清晨的薄雾,在煞气中猎猎作响。
玄天宗外围执法先遣队,贪狼卫,降临。
大宗门的屠刀,终于真真切切地悬在了这片化为散沙的土地上。
